《被遗忘的男孩》

1

海浪以不断变化的节奏,来来回回摇晃着船。船头轻柔地上下晃动,这时更激烈的海浪摇撼了这艘船,让船猛然从一边甩到另一边。小商船的船长挣扎着要把小船绑到一根细窄的铁柱上,但饱经风霜的漂浮船坞一直往后退,好像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似的。船长很有耐性地一再重複同样的动作,把磨损的绳子朝柱子的方向拉,但每次那粗糙的绳索快要定位时,就会被扯开。大海彷彿在玩弄他们,想让他们瞧瞧到底由谁做主。最后,船长总算绑稳了船,不过到底是海浪渐渐玩腻了,还是船长的经验与耐性胜过了海浪,就不清楚了。

船长转向三个乘客,表情严肃地说道:「行啦,不过走上去的时候小心点。」他下巴一抽,指向他们先前带上船的箱子、袋子与其他物品。「我会帮你们把这个搬下船,但可惜了,我不能帮你们搬进屋里。」他瞇着眼睛望着海面。「看来我最好尽快回去。我走了以后,你们有的是时间把东西全部整理好。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应该有辆手推车。」

「没问题。」加里尔(Gar)对着船长露出浅浅的微笑,却还没开始要卸货下船。他慢吞吞地拖着脚步,大声地呼气,然后把凝视的目光转向内陆,可以看到那里有好几栋高于海滩线的房子,更远处的几个屋顶闪烁着反光。虽然现在才刚进入下午,微弱的冬季阳光却迅速减弱,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变暗了。

「这个地方说不上是活力十足。」他用装出来的快活态度说道。

「呃,确实不是。你本来有这种期待吗?」船长没有掩饰他的讶异。「我还以为你以前来过这里呢。你可能想重新考虑你的计画。欢迎你们跟我一起回去,当然啦,回程免费。」

加里尔摇摇头,小心地避免去看卡特琳(Katr),她正尝试要对上他的视线,好让她可以点头答应,或者用别的方式暗示她其实不介意回头。对于这趟冒险,卡特琳从来就不像加里尔那幺热衷,虽然她也没直接反对。她一路配合,让加里尔的热情与一切都会照计画进行的信心拉着她走,但现在他似乎动摇了,卡特琳对这个计画的信心也跟着衰退。突然间她觉得相当有把握,他们能期待的最佳状况就是彻底失败,而她选择不去想像最坏的状况。

卡特琳瞥了莉芙(Lf)一眼。她用甲板边缘撑住身体,企图重拾被她留在伊萨菲尔泽码头上的平衡感。航程中大半时间都在对抗晕船症状的莉芙看起来惨透了,只有一点点像是原本那个活泼的女人;她原本非常急切地想跟他们一起来,甚至无视于卡特琳提出的警告。

事实上,就连加里尔都不太像自己了。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岸边,他在行前準备时表现出的那股蛮勇,也跟着消失了。卡特琳几乎讲不出话来,她坐在一袋柴火上,顽固地拒绝站起来。她跟另外两个人的唯一差别,就是她从来没期待过这趟旅行。看来唯一一个对下船感到兴奋的乘客,就是普提(Putti),莉芙的小狗;牠违反了他们所有人做出的相反假设,在海上居然如鱼得水。

除了海浪的拍打声以外,这里安静得彻底。她怎幺会以为这样可能行得通?深冬时节,他们三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极北荒地的无人村庄里,没有电力也没有热源,而唯一的退路是海路。如果出了什幺事,他们没人可以依赖,只能靠自己。

现在卡特琳正在面对现实:她对自己承认,他们的才智与能力显然很有限。他们没有一个人特别热爱户外活动,而你想得到的任何其他活动,都比翻修老屋更适合他们。她张嘴準备要替他们做决定,接受船长的邀请,却又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,暗自叹息。时机已过,无从反悔,现在抗议早就太晚了。她不能怪别人,只能怪自己扯进这种蠢事里,因为她放手让无数提出异议或改变方向的机会溜掉。这个房屋计画初次提出之后的任何时刻,她都可以提出建议,比方说谢绝合伙购买的提议,或者说翻新可以等到夏天,到时就有定期渡轮航班。卡特琳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冷风轻拂,把她的夹克拉链又拉高了点。这整件事都很荒谬。

但如果其实不该怪她态度太消极,而该怪现在已成故人的艾纳许(Einar)太热切呢?他一直是加里尔最好的朋友,也是莉芙的丈夫。既然现在他人已入土,就很难对他发火了。虽然如此,在卡特琳看来,显然是他要对这个荒唐处境负最大责任。

艾纳许在前年夏天曾在霍斯坦蒂许健行,所以对海斯泰里也很熟悉,房子就座落在那里。他对他们编了个故事,说有个位于世界尽头的村庄美丽又祥和,周遭环境让人难以忘怀,还有无穷无尽的登山小径。加里尔因此大受启发——启发他的不是自然的诱惑,而是艾纳许在海斯泰里租不到房间的事实,因为那里唯一的家庭旅馆客满了。卡特琳不记得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接着提议,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别的房子求售,然后把其中一间改成家庭旅馆,但这无关紧要,一旦有人提出这个主意,就覆水难收了。

加里尔已经失业八个月,他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做些有用的事。艾纳许也表现出强烈的参与欲望,提议要同时出钱又出力,这样更不可能浇熄加里尔的兴趣。莉芙跟着火上加油,夸张地称讚这个主意有多聪明,而且照着她的一贯性格,热情过剩地加以鼓励。卡特琳记得莉芙的热衷程度弄得她多心烦。她曾经怀疑这种情绪的部分动机,在于莉芙期望有些时候能离她丈夫远一点,因为翻修房子会需要他花很长的时间待在北方。当时他们的婚姻已摇摇欲坠,而在艾纳许死后,莉芙的哀伤似乎像个无底洞。

卡特琳心里有个丑恶的想法蠢蠢欲动:艾纳许要是在那栋房子的买卖完成前死去就好了。但不幸的是,事实并非如此:现在他们被那栋房子困住了,以前本来有两个男人对那个翻修计画兴致勃勃,现在只剩一个。莉芙这幺热心的要取代她丈夫的角色,加紧推动修缮事宜的事实,可能跟哀悼过程有某种关係;至少可以确定的是,对于那种工作,她既没有技巧也没有兴趣。如果她先前想抽身,这栋房子就会回到售屋市场上,他们现在可能就会在家坐着看电视,置身于夜晚从来不像海斯泰里这幺黑暗的城市里。

等到事情变得明朗,这个计画没有跟着艾纳许一起死掉以后,莉芙跟加里尔在某个週末到西部去,从伊萨菲尔德搭船到海斯泰里去看那栋房子。房子肯定状况不佳,不过加里尔跟莉芙的兴奋之情却丝毫未减。他们带着一堆照片回来,拍的是这栋房子的所有角落与裂隙,然后加里尔就开始着手计画旅游季开始前的必要工作。儘管加里尔坚称前任屋主已经做过所有必要的重大修缮,但从照片来看,卡特琳会说这房子是靠它的油漆黏在一起的。至于莉芙,她为海斯泰里不可思议的自然之美又加上了天花乱坠的形容。没多久以后,加里尔就做起深入的计算,每次一打开他的Excel试算表,就抬高过夜的费用、增加这间两层小楼房能容纳的房客数量。能亲自来看看这个地方,弄清楚加里尔到底打算怎幺样容纳这幺多人,至少还满有趣的。

卡特琳站了起来,但从她站在甲板上的位置看不到那栋房子。从加里尔在这个区

域拍下的其中一张全景照片来看,这栋房子好像是座落在这片聚居地的边缘,不过地势相当高,所以应该看得到才对。要是在加里尔跟莉芙的勘查之旅后,这栋房子就这样垮掉呢?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,而这个区域有过不少坏天气。

她正要建议在船开走以前确认一下这一点,那位船长——毫无疑问,他开始担心可能得把他们抬下船去——就说道:「嗯,至少在天气方面你们还满幸运的。」他抬头看着天空。「儘管天气预报这幺说,天气还是可能会变,所以你们应该做好万全的準备。」

「我们有準备。看看这些的东西吧。」加里尔露出微笑,声音里又恢复一丝先前的信心。「我想我们唯一必须害怕的事,就是拉伤肌肉。」

「你说了算。」船长不再为此多费唇舌,反而又把另一只箱子抬到码头上。「我希望你们的手机充饱电了。如果你们爬到那座小丘陵顶端,就会有讯号,在下面尝试没有意义。」

加里尔跟卡特琳不约而同地朝着小丘陵看去,在他们看来那还比较像是一座高山。莉芙仍然盯着后方海水起着漩涡的黑色表面。

「知道这一点真好。」加里尔拍拍他的外套口袋。「但愿我们用不着手机。我们应该可以熬过这个星期。就像我们讨论过的,我们会在这里等你。」

「记得啊。但如果天气不好,我就不可能到这里来。如果真是那样,我会尽可能一放晴就过来。如果天候状况有点糟,显然你们就不用站在码头这里等候了,我会往上走到房子那边去接你们。又冷又颳风的天气,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晃。」男人转身扫视着峡湾。「气象预报说天气很好,但在一週之内事情可能有很多变化。不必花多大力气,就能让船像瓶塞一样上下颠簸,所以我们得期望天气不要太糟。」

「天气得要糟到什幺程度,你才来不了?」卡特琳设法隐藏着她对这番宣言的恼怒。在他们跟他商量好以前,他为什幺不告诉他们这件事?也许他们本来会雇用一艘比较大的船。但这个念头一进入脑海,她就领悟到他们不会这样做:更大的船费用更贵。

「如果外海的浪头很高,我就不会尝试了。」他再度回头扫视着峡湾,对着海水点点头。「如果天气比现在更糟,我就不会开航。」他转身面对他们。「我必须开始动工了。」

他走到甲板上的那堆补给品旁边,把摊开放在顶端的垫子交给加里尔。他们组成一条生产线,把那些箱子、油漆桶、柴火、工具,还有装满了摔不破物件的黑色垃圾袋,摆到浮动码头上。卡特琳沿着码头摆好那些东西,保持码头末端净空,让莉芙得以休息。她状况不佳,唯一能做的就是蹒跚地走到陆地上,在接近海滩最高点的地方躺下来。普提跟着她,在沙地上到处蹦跳,显然很高兴自己脚下有坚实的土地,对饲主的可悲状态视而不见。

卡特琳用尽全力才跟上那些男人的速度,但有时候他们仍被迫跳到码头上来帮她。最后那些货物在码头上排成长长一列,像是一种迎接访客的仪队。船长开始不耐烦地把重心从一脚换到另一脚,似乎比他们更急于分道扬镳。船长光是人在这里,就提供了一种安全感,这种安全感会在他的小船越过地平线之后跟着消失;跟他们不同,他以前曾经跟自然界的力量交手过,对于可能落到他头上的命运有所準备。加里尔与卡特琳两人都半认真地考虑过要他留下来,帮他们一把,但他们两个都没说出来。

船长率先把一切做了个了断。「呃,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上岸去,走自己的路。」他这番话是对着加里尔说的,加里尔露出不怎幺热忱的笑容,然后爬到浮动码头上。

他跟卡特琳站在那里,一脸不知所措地瞪着船长看,船长有点尴尬地瞥向别处。

「你们不会有事的。我只希望你朋友觉得好些了。」他的头朝莉芙的方向一点,她现在坐起来了。她的白色夹克鲜明地凸显出来,反映出这些新访客跟周遭环境多幺格格不入。

「看,那可怜人似乎已经觉得好多了。」他的话没有鼓舞到他们(如果他有这个意思的话),而且卡特琳纳闷地想,他们在他眼里像是什幺样子:一对来自雷克雅维克的夫妇,一个老师跟一个工商管理学系毕业生,两个人才刚过三十,没有一个看起来适合做任何粗重工作;更别提那个电灯泡,她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「我确定一切都会没事的,」船长粗声重複了一次,但没多少说服力。「可是你们不该等太久才準备好到那栋房子里去,天很快就黑了。」

厚厚一撮纠缠成一团的头髮被吹到卡特琳眼前。当初急着不要忘记清单上任何必要建材与补给品,结果她却忘记带髮带。莉芙声称她只带了一条,而且在渡海时已经用了那条髮带,在她呕吐时把头髮从脸旁边拢起来。卡特琳设法用手指把头髮往后推,但风立刻再度拨乱了头髮。加里尔的头髮也没好到哪里去,虽然他的头髮比她短得多。

他们的健行鞋看起来像是特别为这趟旅程买的,而他们的防风裤与夹克虽然不是全新的,却也可以说是了——这些东西是加里尔的手足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,但他们第一次有机会拿出来用。莉芙曾经带着她的白色滑雪装去了一趟义大利的滑雪之旅,而对于他们现在的环境来说,这套装束就跟浴袍一样「合适」。从他们苍白的肌肤来看,他们显然并不热爱户外活动。靠着在健身房消磨的时间,他们至少全都身体健康,虽然卡特琳暗自怀疑,他们设法培养出的体力,不可能胜任在这里要做的工作。

「你知不知道这个星期有没有任何游客打算来访?」卡特琳在背后交叉她的手指祈求好运。要是这样,如果他们处处碰壁,还有希望可以顺道回家。

船长摇摇头。「你们对这个地方所知不多,对吧?」因为引擎的噪音,他们来这里的路上没法多谈。

「不多。其实不多。」

「除了夏季期间,没人会来这里,因为在深冬时真的没理由到这来。会有人在其中一间房子里过完新年,或一两位屋主偶尔来确定一下一切无恙,但除此之外,这里在冬季月份都空蕩蕩的。」男人停下脚步,扫视这片住宅区可见的部分。「你们买的是哪栋房子?」

「最后面的那栋。我想那里一定曾经是牧师公馆。」加里尔的声音洩露出一丝骄傲。「你没办法从这里的一片黑暗中看到那栋房子,但其他时候都还满显眼的。」

「什幺?你确定吗?」船长看起来很讶异。「这个村庄没有牧师住过。这里还有教堂的时候,是从艾伯许维克派人来带领礼拜。我想一定有人给你错误的讯息。」

加里尔面露犹豫,卡特琳心头则快速掠过各种想法,其中一个是抱着希望的念头——这全都是误会一场,根本没有那栋房子,他们可以现在就转身回家去。

「不,我看过那栋房子,而那里显然曾经是牧师公馆。至少,前门上刻了一个相当漂亮的十字架。」

船长似乎很难相信加里尔的说法。「另外还有谁跟你一起共享那栋房子的所有权?」他的眉毛微微皱着,彷彿在怀疑他们是透过某种不法手段夺得这栋房子。

「没别人,」加里尔皱着眉头回答:「我们买下的是某人的遗产,他在能够翻新房子以前就过世了。」

船长扯着绳索,然后跳上来跟码头上的他们站在一起。「我想我最好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幺事。我知道这个村庄里的所有房子,而通常每栋房子都有好几个屋主,通常是前任住户的手足或后代。我不知道有任何一栋房子只属于一个人。」他长裤上抹了抹。「除非我能确定你们有地方可以住,而且没有人说些鬼话哄骗你们,否则我不能把你们留在这里。」

他沿着码头走上去。「在我们走到海滩顶端的时候,把那栋房子指给我看;在那里我们离船只够远,船上的光线不会阻碍我们的视线。」

船长大步前进,他们跟了上去,被迫踏出比他们习惯的更大步伐,以便跟上那男人,他走路步调很快,步伐很大,跟他矮小的身形不符。不久后,他像起步时那样突然地停步,他们差点就撞上他。他们来到莉芙惨兮兮地坐着的地方。在卡特琳看来,她的脸颊好像恢复血色了。

「我想我已经不想吐了。」她想办法对他们露出微笑,却不怎幺成功。「我冻僵了。我们什幺时候可以进到屋里?」

「很快。」加里尔的回答过分简短,但他显然后悔了,因为他用温和得多的语气补上一句:「设法忍一忍吧。」

在普提对他摇着尾巴,迎接他们抵达时,加里尔把这条狗推到一旁去。他恼怒地把裤腿上的沙子拨掉。

船长转向加里尔。「你说那栋屋子在哪?从这里你看得到吗?」

卡特琳站到男人们旁边,就跟老船长一样焦虑地注视着。虽然加里尔对于村庄的描述在她的心中画面鲜明,但那幅画面很难跟她现在看到的东西调合在一起。十栋房子跟旁边相伴的储物棚屋挤成一小团聚落,比她本来预期的更分散,而她讶异地发现房舍之间的距离有多远。她本来以为在这样孤立的社区里,居民会想要住得近一点,在有麻烦或艰困时,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。但她知道什幺?她其实根本不晓得这个村庄有多古老。也许那边的人需要很大的花园来养牲口或种菜。那里可能几乎没有店铺。

加里尔终于瞥见他在找的东西,伸手一指。「在那里,最远那边,在河流的另一边。当然,你只能看到屋顶——在山丘另一边,长了云杉木,稍微挡住了视线。」他把手放下。「你不认为有个牧师住过那里吗?」

船长咋着舌头,盯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屋顶,从山坡上发黄的植物上方升起。「我都忘记那个地方了。不过那里不是牧师公馆,门上的十字架跟牧师没有任何关係。本来住在那里的人是天父与圣子的信徒,认为刻上十字架是很合适的致敬方式。」他思索了一会儿,接着看起来像是要说些什幺,却打住话头。「多年来那栋房子一直被称为『最后一眼』。从海面上看得到。」男人看起来好像想多补充什幺话,却又再次煞住了。

「最后一眼。好。」加里尔想办法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,但卡特琳可以看透他。这栋房子对他来说最有吸引力的事情之一,就在于这里曾经一度住着村里的重要人物。「我猜,要把教区长住宅安置在这种大小的地方太苛求了。」

加里尔检视着这些房子,从他们站着的位置可以把大部分屋子看得清清楚楚,不像他们现在拥有的那一栋,有一部分被遮住了。「不过以前这里不是有一阵子房子比较多吗?其中某些房子,一定是在这几年拆掉了。」

「对,对,没错。」男人还是没转回来面对他们,他看起来心不在焉。「以前这里房子更多。当然这里的居民从来就不多,某些人离开时把房子也一起拆走了,只剩地基。」

「你曾经到过那里吗?到我们的房子里?」卡特琳有种感觉,某种怪事正在发生,但这个男人基于某种理由不肯说出来。「是屋顶快塌了,或者其他类似的事吗?」她缺乏想像力,想不出别的可能。「我们进到屋子里安全吗?」

「我没去过那里,不过屋顶可能都还好。前任屋主们起初对修补好那个地方相当热心,每个人刚开始都做得不错。」

「刚开始?」加里尔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,对卡特琳眨眨眼,然后咧嘴笑了。「所以现在时机正好,该有人认真完成修理工程了。」

男人无视于加里尔提振士气的尝试,反而转身背对那一小群几乎称不上是村庄的房屋,準备走回码头。「我会从船里拿些东西出来。」卡特琳跟加里尔踌躇了一下,他们觉得吃惊,不知道该在这里等他,还是跟过去。最后他们决定跟过去。

「你们要去哪?你们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?」莉芙挣扎着站起来。

卡特琳转身面向她。「我们马上回来。妳已经在那里坐了半小时,再多坐几分钟没有差别,妳就休息吧。」趁着莉芙还没有机会抗议,卡特琳就匆匆赶上加里尔跟船长。

船长消失在船里,一会儿以后再度现身,拿着一个打开的塑胶盒子,里面装了一些她认不出来的各色物品。他从中拿出一个钥匙环,上面有一把普通房屋钥匙,还有另一把更老派、看起来更华美的钥匙。

「拿走医师公馆旁边的招待所钥匙吧,这只是预防万一。」他指向看来最体面的其中一栋房子,从码头上可以清楚看到。「我会让屋主们知道我把钥匙借给你们了。照料那栋房子的女人是我的小姨子;要是真出了什幺事,她可能会很高兴得知你们还有别处可去。你们去住那里没关係。」

在加里尔与卡特琳之间,有某些没说出来的话悬在半空中:他们没跟这男人讲过,他们要创立的就是这间民宿的竞争者。没有一个人说出口。

卡特琳伸出手来,接过钥匙圈。「谢谢你。」

「你们应该把手机充好电,如果有任何问题别犹豫,立刻打电话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可以在两小时内赶到这里。」

「你真是太好心了。」加里尔用手臂环抱住卡特琳的肩膀。「我们不像表面上看来那幺弱,所以我很怀疑怎幺会落到那地步。」

「问题不在你们。那栋房子名声不太好,我虽然不迷信,但事先知道你们有别处可去、也很清楚你们可以打电话求救,我会比较安心。这里的天气有时可能很危险,只是这样。」

他们没人答话,船长祝他们好运,说了再见。他们也咕哝着说再见做回应,然后生根似地站在原地,在船长小心翼翼开着船离开码头、往外开进峡湾时挥着手。

等到只剩他们时,焦虑感淹没了卡特琳。「他说『那栋房子名声不太好』是什幺意思?」

加里尔缓缓地摇头。「没概念。我怀疑他对我们的计画所知的程度,比他愿意承认的更多。他不是说他小姨子经营那个招待所吗?他只是想吓唬我们罢了。我希望他不会开始散播关于那栋房子的谣言。」

卡特琳什幺都没说。她非常肯定加里尔错了。除了莉芙,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计画。她跟加里尔也没有跟他们的家人讨论过这些计画,就怕招来霉运。他们的家人因为加里尔失业而可怜他们就已经够糟糕了。他们的亲戚以为他们到西部去玩,是因为卡特琳的学校有冬季假期。不,那人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吓唬他们,那些话背后有别的内幕。卡特琳极端后悔没逼他多说些细节,好避免她想像得太过火。船退却到远方的速度,比她记忆中的抵达速度更快;在短得不可思议的时间内,船就变得只有她的拳头大小。

「这里安静得可怕。」加里尔打破那艘船留下的沉寂。「我不认为我们以前到过这幺孤立的地方。」他俯身亲吻卡特琳带着鹹味的脸颊。「不过可以确定,有很好的同伴。」

卡特琳对着他微笑,问他是不是忘记他们的病人莉芙了。她转身背对海洋,不想看到船完全消失的样子,顺着海滩望去,朝着高处的陆地看。莉芙站起来了,对着他们拼命挥手。卡特琳举起手来挥舞,但她一看到他们那位一身白的朋友背后有某样东西迅速移动,就放下了手。那是个漆黑的阴影,比他们幽暗的环境还要暗得多。那道黑影就跟出现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,卡特琳不可能分辨出它是什幺,不过它看起来有点像个人,一个矮个子的人。

她紧紧抓住加里尔的上臂。「那是什幺?」

「什幺?」加里尔注视着卡特琳手比的方向。「妳说莉芙吗?」

「不是。有东西在她背后移动。」

「真的?」加里尔困惑地看她一眼。「那里没东西啊,只有个晕船的女人,穿着滑雪装。不就只是那条狗吗?」

卡特琳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。有可能是她的眼睛在欺骗她,不过那绝不是普提,她很确定;牠那时侯站在莉芙前面,嗅闻着空气。也许是风把什幺东西吹鬆了,不过那没有解释为何它移动速度那幺快,虽然可能是有一阵疾风吹过那里。她放开加里尔的手臂,在走下码头的剩余路程里,都专注于冷静地呼吸。

他们走到莉芙身边时,她也什幺都没说。他们背后乾枯发黄的植物之间,突然发出一阵窸窣噪音与一道喀啦破裂声,就好像有人从中间走了过去。加里尔跟莉芙似乎什幺都没注意到,但卡特琳躲不掉这个念头:他们在海斯泰里并不孤独。

2

「我不知道有谁能做到这种事,不过我怀疑是小孩子或青少年。这肯定有可能。」弗烈尔(Freyr)把双手插在口袋里,再一次瞪着他前方的毁灭场面:一个个破烂的泰迪熊与布娃娃散落在地板上,大多数布偶的肢体都被扯下来,眼睛也被挖出来了。「我的第一直觉是,我们很有理由担忧这个人或这些人。虽然很难光凭这一团乱就做出完整的诊断,但我倾向于认为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。很抱歉,我无法提供更精确的见解了。」

他瞪着黄色的墙壁,还有伊萨菲尔德学童画的素描画残片——只剩下他们先前用贴片固定到墙上的四个角了。素描画作的碎片躺在地板上,扯得破破烂烂,都是些布满了色彩鲜豔图画的厚白纸。乍看像是那个破坏狂匆促地扯下这些画,好腾出空间放上他的讯息。检视得更仔细,事情就很明显了:他好整以暇地慢慢扯碎了那些画。墙壁上覆盖着写得笨拙的字母。他反覆地描过每一个字,以蜡笔画出的粗暴笔触乱涂着,而蜡笔本身碎成片片,躺在撕成一条条的素描之间。没有办法猜出在墙上留言的那个人到底几岁——如果那真的算是一则留言:骯髒。

墙壁被照亮了一会儿,那一阵闪光让弗烈尔什幺都看不见。

「你对这个涂鸦有什幺看法?」达格妮(Dagn)把笨重的照相机从她脸孔前方拿开,没有转向他,反而继续审视那个留言。

「没有,什幺都没有。」弗烈尔仔细看着她的侧脸。虽然这张脸传达出某种特别的强悍,她杂乱的短髮却带出了她脸上的女性气质——毫无疑问,这跟她的意图正好相反。

他还没想清楚,她身为女警的角色是否让她想要隐藏自己的性吸引力,或者这是延续她的生活风格。达格妮在这方面很不寻常;通常他可以像读书般轻鬆地解读一个人,而她的这种独特性吸引着他,即便他微弱地尝试加深他们的关係,却只得到很小的回应,甚至根本没有反应。在他们碰面的少少几次场合里,她对于他的出现似乎很自在,然而他们的友谊好像从来没有机会加深。要不是他準备好更进一步而她却没有,就是她表现出一点兴趣的那少数几回,他却在疑心折磨下立刻退缩。他的怀疑跟她没有关係,而是跟他自己有关;他内心深处在处理的疑虑是,他配不上她。他太破碎太疲惫,无法跟她或任何人建立连结。不过接着他的疑虑会烟消云散,她则会退却,让他们永远卡在这种荒谬的恶性循环里。

这是多年来第一次他不知道怎幺处理跟某个人的关係,而这让他想起他变成人类行为专家以前的人生回忆。那些回忆可能就是他被达格妮吸引的根本原因,但他对自己强调,不要对此感到纳闷或做出结论,就怕抹灭了自己的真正感受,到头来孤零零一个人,就跟一直以来一样。

他转身背对她,专注于墙上那个潦草写下的字。他摇摇头,缓缓地吐气,他思考时总是这幺做。「当然了,有各式各样的想法涌上心头,但没一个特别有帮助。」

「举例来说?」她的声音毫无感情,让他想起在他家附近麵包店工作的那些烦闷女孩,问他希望麵包怎幺切时的样子。

「呃,髒钱、髒衣服、髒政治家、髒警察、髒电影。大致上是这些思路,不过我看不出这些想法怎幺可能跟这番破坏行为有关。」达格妮的表情没有改变。

她再度把相机举到眼前,拍了张照。很难看出那张照片会多增添些什幺。在拍下一张照片后,她总是会在小萤幕里检查影像,确定她捕捉到本来打算捕捉的画面,这样她就不太可能担心这张照片会跟她已经拍下的搞混了。他纳闷地想,她是不是把相机当成一副面具,让她可以躲在后面。

「我本来以为心理学家研究的就是这些事情。你难道不需要知道人在情绪激动时,写下那些话背后的动机吗?」

「我是需要知道,但通常我们有比单单两个字更多的线索可以推敲。也许我错过那堂专门谈闯入学校发神经、在墙上写下神祕讯息的课了。」弗烈尔一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。他为什幺要让她的讽刺话刺激到他?现在他又没打算要当个喜剧演员,或者让气氛轻鬆点。「我推荐妳设法用传统方式找到这个犯人。要是妳找到了,我会跟他谈谈,然后告诉妳我认为可能是什幺原因让他这样做。目前我对妳的调查帮不上太多忙。」

事实上,他不知道达格妮为什幺把他叫出来,他在伊萨菲尔德地区医院的工作内容不包括对警方提供建议,她的举止也不像是期待他的意见能让这个调查出现转捩点。

「除非你要我查一查别处的类似事件,看看我能够从中得出什幺结论?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用。」

「不,不用。」达格妮的语调很粗鲁唐突,但在她匆匆补上这句话时缓和下来。「多谢了,不过不必这样。」

孩童说话的声音透过窗户传了进来。在正常状况下,他们可能会在这个房间里玩耍,或者画更多画来装饰房间的墙壁,不过今天早上绝对不是一般的早上。第一个到校的老师吓着了,立刻就打电话给警方报告这次闯空门事件。达格妮跟另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警官被指派到现场;弗烈尔认为她之所以被派来,是因为她很早就报到上班了。一般的警官日班在八点以前不会开始,不过达格妮不管有没有上班,都习惯在六点左右醒来。唯一的差别是她在工作日通常七点出门,显然是因为坐立不安,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。他知道这一点,只是因为她就住在他家外头的马路对面,而他的早晨例行公事也差不多。

在这方面,他们有某种共通点:他们两个都不喜欢浪费时间无所事事。这点对他有吸引力。在他这辈子少数的恋情里,女人总是想在床上尽可能长久依偎,而且不了解他一睁眼就跳下床的冲动——最好是赶在报纸扔进邮筒之前。他可以快乐地想像这样的关係:外面还幽暗安静、其他人还在睡的时候,他在厨房里就有人陪伴了。除此之外,他对自己想找的人生伴侣没别的想法。他离婚到现在还没过多久,搞不清楚在前一段关係处处脱轨以前的记忆,到底是很实际地反映了他在追求的东西,还是他戴着玫瑰色眼镜看到的。事实上,他知道答案:他只是不想面对。

弗烈尔走到窗口,起初看到的只有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,不过那无疑是因为他有刻意维持自己的体态,所以没长出开始拖累他那些医学院旧日同窗的多余体重。不过这样才公平,因为在大学时候,他没像他们那样受到女性青睐。幸运的是,最近这几年女性似乎很欣赏他强悍的五官线条;既然他还记得必须清喉咙才能引起女性注意是什幺感觉,他打算让他的外表再多撑一阵子。外表当然会在某一刻开始走下坡,不过他还有几年才四十岁,所以还说不上是一脚跨进坟墓。

孩童们散布在操场上,他们的雪衣让他们看起来硬邦邦的,几乎呈球状。虽然这个冬天天气一直温和得不寻常,外面还是很冷,在不同颜色的绒球帽底下,他们火红的脸颊显得容光焕发。弗烈尔很能想像这个事件的结果,会是一阵看医师的热潮;流感正在流行,耳朵发炎的状况越来越多了。如果在把这里的东西清乾净以前,不准小朋友们进来,这一整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可能都得待在户外。

「什幺时候这些小可怜才能回到屋里呢?」弗烈尔注视着一个女孩,她一脚踏进一个沙坑以后栽倒,撞到了头。

「等我们结束之后。」达格妮又拍了更多照片。窗户上的闪光灯显示她已经移动到那个基本款书架的位置,这书架倒在它先前的内容物上面。「应该不会再耗太久。那破坏狂可能碰过的大多数东西,我们都採过指纹了,不过我并不期待会有任何成果。就我的理解,这里的每一平方公分都布满了指纹,几乎不可能知道哪一副指纹属于他。」

弗烈尔继续注视着那些小孩,什幺都没说。如果他瞇起眼睛,他可以想像他的时光倒流好几年,这里是他儿子的操场,其中一个孩子可能是他的儿子;有好几个男生动作就像幼儿时期的他,而他们既然裹上了这幺厚重的衣服,弗烈尔要欺骗自己很容易。然而他不容许自己沉浸在这种幻想里。抛弃梦幻世界、回到他儿子再也没有容身之地的冷酷现实,会变得太过痛苦。

门打开了,让维佳(Veigar)得以进入,他是跟达格妮一起回应报案电话的年长警官。

「这边进行得怎幺样?」他环顾四周,摇摇头。「真该死的鸟事。」他习惯跟达格妮搭档,所以她没回话对他不造成困扰。他没有重複一遍他的问题,也没有因此不爽,就转向弗烈尔。「老兄,你帮我们解决这个案子了吗?」

弗烈尔硬是叫自己离开窗口,带着微笑回应。「没有,我还没有把这些事情拼凑起来。不过从证据来看,我会说干出这种事的,是个相当病态的人。」

「对,用不着一个来自南方的专家就可以看出这点啦。」维佳弯下腰去捡起一根断掉的椅子腿。「怎幺可能有人做得出这种事?我没有兴趣了解是什幺驱使这个白癡做出这种事,我只想知道他实际上是怎幺做到的?」

「他什幺都没放过吗?」弗烈尔先前只是设法瞄一眼这整个地方,但他当然注意到他走进来一路上看到的各种物体:门廊的儿童外套架被摧毁了,挂勾跟上面的架子全都从墙上被扯下来。

「放过的极少。举例来说,厨房真的乱成一团。」

「但这是唯一的留言吗?」

维佳抓抓脑袋。「对。也许他打算多写一点,却没有时间这样做。他搞出这一片混乱以后,可能精疲力竭了。」

「我们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。」达格妮没有抬头看,反而忙着把相机放到一个黑色袋子里。「甚至有可能是两人组,或者一群人。一个男人独自做出这一切几乎不可能,就算他有一整个週末的时间。」

「他肯定彻底豁出去了。」弗烈尔用脚轻轻推开一堆木头火车组破坏残骸的轨道部分。「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事吗?邻居或者路人?这一切一定製造出相当大的吵闹骚动。」

「就我们所知没有。我们还没有联络上相邻建筑物的所有住户,不过我们已经访谈过的对象什幺都没注意到,或者说要是他们真的听见什幺,也没有任何相符的线索。建筑物之间的距离还满远的。」维佳回答。

一个红色塑胶桶,从弗烈尔刚才站着的窗前弹开,他们全都惊讶地转身去看。

「外面那些可怜的孩子一定无聊到不行了,」维佳说:「如果他们不能进来,一定得採取别的措施。再过一小时就要吃午餐,而他们可以去上的厕所外面永远大排长龙。」

「你跟校长女士谈过了吗?」达格妮用力把相机压下去,好关上袋子。

「对,这个状况让她不太高兴。我是说,她能理解却还是很恼怒。孩子们一定会觉得冷。」

弗烈尔等着达格妮厉声回嘴,说他们就是得忍耐,但她却没这幺做。事实正相反,她展现出的体贴程度,就她来说算是多得不寻常。

「他们应该能够在十五分钟内使用比较小的房间。那房间是空的,所以没受到多少损伤。不过他们必须把盘子摆在腿上吃饭,我还没有处理到任何受损家具。」

「我会让校长女士知道,她会鬆一口气。」维佳走了出去,让门开着,让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蹂躏破坏的痕迹。

「我最好离开了。假使一开始我真有发挥什幺用处,我也不认为我在这里还能多做什幺。」

弗烈尔回头去看窗户跟外头玩耍的孩子,他们似乎比先前更躁动不安。他们可能开始肚子饿了。有个三四岁的男孩抓住了弗烈尔的注意力;这不是因为他让弗烈尔想起自己的儿子,而是因为他跟其他人不同,他站得直挺挺的,瞪着站在窗前的弗烈尔。虽然有人尝试护着孩子,不让他们知道发生什幺事,他们还是感觉到并不是一切都维持应有的状态;这个男孩的表情则暗示着,他相信弗烈尔就是摧毁教室的坏人。实际上,这孩子看起来无所畏惧,他的瞪视与僵硬的表情让人联想到压抑的怒火,这股怒气似乎是针对弗烈尔。弗烈尔试着露出微笑,对那孩子挥挥手,让他知道他不是坏人,但这样做没效果。那孩子冷酷无情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。

「你是在对那边的孩子做鬼脸吗?」达格妮来到他旁边,现在正指着那个穿绿色雪衣的男孩。「古怪的孩子。」就算学校很温暖,她还是摩挲着她的上臂,就像觉得冷似的。

「在我看来,他好像认为我是破坏者。至少他恶狠狠地瞪着我,就像把我当成破坏者。也许他吓坏了。」

达格妮慢慢地点头。「大多数小孩看起来不怕,这点很怪。」

「我确定他们之中有些人很担心,不过他们有望很快就把一切抛诸脑后,然后在游戏里忘记一切。大多数孩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,可以挡掉不好的感觉,但这个小男孩显然不是那一型。」

弗烈尔没有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。其他孩子遵从一位教职员的话,走进屋里吃东西。那男孩一定也听到她的话了,但他没动半根肌肉,也没把视线从窗口移开。突然间校长女士出来,把那男孩拉走。在他们走开的时候,他转向后方,免得自己看不到弗烈尔。一直到他绕过转角为止,他们的目光接触才终止。

「哟!」达格妮对他扬起一边眉毛。「如果这个週末我没见到你,我可能就有理由质问你的行蹤了。」她露出微笑,这是很少见的;考虑到她的微笑有多幺美丽又真诚,这样实在很可惜。他的前妻常常微笑——那一直是很可爱的景象——一直到人生把她微笑的任何理由都夺走为止。弗烈尔回以微笑,很高兴她竟然有在注意他。不过达格妮的表情立刻恢复平常的严肃状态。「我不知道为什幺,不过这一切都让我感觉到某种不自在。」

弗烈尔再度审视着教室被摧毁的状况。「我不意外。妳有的是理由担忧,甚至是纳闷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幺。」

「不,让我不舒服的不是这个。我指的是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,就好像我忘记或看漏了什幺,这件事似乎有更多内幕,不只是有人向自己的毁灭冲动投降了。我本来希望你可以解释这一点。」

在考虑怎幺回答的时候,弗烈尔安静了一会儿。他不想以心理学家的身分跟她交流;以警方调查参与者的身分检验这个週末的证据是一回事,但以他的临床能力与她个人亲近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他接下伊萨菲尔德的这个工作,主要理由之一,就是这样让他有机会执行个人专长以外的一般医疗业务。这里用不着一个全职的心理学家,这样对他来说正好。不必把自己浸渍在别人的一週七天里,光他自己的心理状态已经让他够忙碌的了。

他注意到达格妮烦燥不安,他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让她不耐烦,所以他匆促地回答:「我预期这种情绪是各种事物的结合——这个可怕的景象会让任何人都留下不好的感受,再加上妳有想找到犯罪者的冲动。妳有压力要做完犯罪现场的调查,所以妳很担心错失某种可能很重要的东西。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,妳的心智正设法要处理一切。结果产生妳描述的那种感觉。」他就此打住,虽然他可以轻轻鬆鬆地讲上更久。

「我懂了。」她似乎不是非常信服,不过没再多说什幺,因为维佳已经把头探进门里。「达格妮,我们必须动身了。古尼跟史提芬已经来这里收尾了,还有别处需要我们。」

他给她一个眼神,打算传达另有比儿童教室受到亵渎破坏更要紧的事情发生了。达格妮匆促地说了再见,然后跟维佳一起冲出去,留下弗烈尔站在那里。他只能在门砰一声关上以前,对他们喊声再见。

他站在门廊,旁边都是孩童,还有灵巧地替小孩脱下雪衣的老师们。其中一个老师把四个小孩匆匆赶到走廊上,告诉他们现在要去小体育馆里吃饭,这样多好玩啊!弗烈尔眨眨眼睛,在他经过的时候对几个孩子们挥挥手,然后向教职员们告别,他们和蔼地回应,却没有在忙碌的工作中抬头。

在他抓住前门门把时,感觉到裤腿被人一拉,他带着一个微笑低头俯视。是刚才站在外面的男孩,他还是穿着他的绿色雪衣。这男孩沉默地抬头瞪着弗烈尔,没有放开他的裤腿。基于某种理由,弗烈尔在这孩子面前微微感觉到不自在,虽然他在跟病人交手的过程中已经习惯各种古怪的行为了。

他对着那个男孩弯下腰去。「你有看到之前在这里的警察吗?我是来帮助他们抓坏人的。」男孩继续瞪着他,一个字都没说。「警察总是会抓到坏人。」

男孩嘟哝了某句话,弗烈尔听不清楚,但在他能够要求那男孩重複以前,其中一个老师就把那孩子叫过去了。

弗烈尔直起身体,走到外面去。显然到头来室内的混乱与毁灭,还是影响到这个孩子了——他认为这孩子刚才说的悄悄话是:骯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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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《被遗忘的男孩》

妞书僮:在孤岛上的民宿你敢住吗?《被遗忘的男孩》新书转载 

出版社:奇幻基地

作者:伊莎.西格朵蒂